一、缘起

关于「内卷」这个话题，四五年前就想系统地聊一聊，但之前都是小范围的私下交流。现在是合适的时机——这几年初中、高中家长应该都能感受到一些变化：

• 就算想卷，慢慢也有点卷不动了；
• 就算卷得动，产出好像也在变小；
• 不像以前那样，付出就一定有相当的回报。

这是一个剧烈变化的时期。「今天谈内卷该怎么办」几年之内会成为每个家长都必须考虑的问题，不管愿不愿意。

「老虎来了」是个玩笑，但内卷有点像身后有一只老虎一直追着我们。老虎来了我们应该怎么办——这就是要讨论的核心。

二、卷与内卷：老虎的比喻

我们不应该「内卷」。「内卷」的字头是「内」——它种在「内」字上，不种在「卷」字上。内卷和「卷」、和我们当年那种努力，是不一样的东西。

假设有一只老虎在追我们，有两种思路：

内卷是一种本能反应——对追着跑的人来说，「真的跑得比老虎快」太难，需要太冷静、能力要求太高。所以最直观的反应是：我只要跑得比身边那个同伴更快就好了。

每遇到一次老虎，通过淘汰一个同学来解决——短期问题似乎解决了。但如果这只老虎一直在，要跟它共处五年、十年，所有人都专注于跑赢同伴，最后实际上解决不了这个问题。专注于竞争，总有一个时候会发现：我太累了，因为那个问题还在那儿，没有解决它。

这个比喻有两个提示。第一，「卷」是向外的，「内卷」是向内的——向外对着老虎，向内对着同伴；纯竞争是零和的，这是内卷的重要特点。第二，不要把「专注于竞争」当成目标本身，否则原本的问题始终不会被解决。

三、内卷的四个演化阶段

阶段一是健康阶段。老虎在后面真的追，每个人都希望跑得更快、都在拼命锻炼。这还算是内卷发展中相对健康的一段。

阶段二，问题被转移。三四年之后可能出现一种情况：所有人真的都跑得比老虎快了，或者老虎累了、不构成威胁。但这个时候，只要跑得不如同伴快，仍然会被这样的环境淘汰。原来的问题已经没有意义，但竞争变成了唯一目标。

阶段三，老虎已经不在。那只老虎可能已经老死了。但这个时候整个环境——爷爷奶奶、父母辈、祖辈，或者其他人——仍然会告诉你「跑得快非常重要」，因为「在什么样的年代，曾经有过老虎……」。这一部分对我们来说还算良性。

阶段四，商业化裹挟。还有一部分人告诉你跑得快很重要，是因为他卖跑鞋、卖兴奋剂，或者他是短跑教练——带着明显的利益动机。

到了这一步，会看到：内卷和我们本身面临的问题之间，已经完全没有关系。

四、内卷的两大根源

4.1 资源的匮乏

资源匮乏意味着——如果没有那只老虎，跑得快慢就不重要了。

我们这代人经历的那个年代，大概三四十年的样子，一开始资源匮乏，但很快外部和时代的资源就涌入了。到几年前，资源都是非常充沛的。我们那时候虽然也觉得辛苦、累、卷，但回顾那个时代，资源其实并不匮乏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教育上，好的教育资源越来越少；就业上更加不用讲——就算读了 C9 的本科生，问他后面想做什么工作，大部分回答是「我要继续读研」或「继续读一个博士」，似乎那样问题就解决了。但实际上那个问题还在那，只是被推迟。

4.2 能力的匮乏

如果专注于跑赢同伴，会发现：对整个民族、对整个人类、至少对这一代人来说，内卷不会带来成长。

作为老师，感受很深。十年前的大学生和现在的大学生相比，光看考试能力或者高考分数，这十年成绩是被往上推高的。但是——现在的学生相比十年前，不仅没有成长，有些能力你会明显地感觉到是在往后退。

这是必然的结果：当你跑得比老虎快（老虎已经不是威胁）时，你还是被这个系统淘汰了——这意味着一种集体的恐慌。大家被老虎吓趴了，所以觉得「我跑得再快也不够，还可以更快」。

4.3 当客观问题消失，价值仍被错误定义

假如客观问题因为各种原因已经没有了，但系统或者大家的价值观仍然认为「一定要比老虎跑得快」，那么我们的价值就在被一件已经没有意义的事情定义。原因是多方面的——有些是固执，有些是认识的问题，还有一些，是因为这当中意味着很多商业价值。

五、死海盐度：为什么经验不能简单复制

我们这代人的经验是：努力最终真的会成功。那个时候确实能看到很多人做出有勇气的改变、付出努力，最后真的成功了。但是——我们的努力，很大程度上是有这个时代向上背景的加持的。

在一个含盐度很高的死海里，大家都沉不下去。大家在里面游泳，也许有人做倒立、潜水等特技动作，随便怎么玩都没事。

但因为一些原因，这个海的含盐度慢慢被稀释。有的人就发现：我原来是浮在这儿的，现在浮不起来了。

这个时候你会发现，原来被认为「做得很好」的一些人，离开了这个时代的加持之后——这就是我们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。

比如投资房产。过去二三十年我们觉得买房一定会赚钱，收益主要来源于投资。但这个投资真的是因为眼光好吗？因为大家分析之后觉得「这个房产根据我的分析价值一定会一直提升」？

实际上不是。是因为大家都加入了这个游戏。所有人都玩，我们也进来玩，然后自然得到了回报。这个回报并不仅来源于我们的努力——它跟时代有关系。

所以不要对小孩说「我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」「我当年比你还怎么样」——没这么简单。现在这个环境要好好想一想，需要非常系统性的教育规划。

当然努力一定是有意义的——长远看，只要持之以恒地付出，当然是有意义的。

六、理解年轻一代

我们总是对年轻一代有所批评，觉得看不上他们——比我们脆弱、消极。但他们面对的压力和我们不一样。

在学校里基本上每个人头顶都有一个分数——每个人就是一个数字，到底是好学生还是差学生。

如果我头顶的数字是 70 几，面对另外一个顶着 90 几的学生，那我跟他等级森严，我们之间根本不需要去霸凌或者说什么——就是这个数字在那。

单位里面虽然也有不同层级，但不像这个这么残酷。

这些脆弱消极的孩子，背后是有一颗简单纯真的心的——他们想的是比较美好的，都很想好的。会消极，是因为对他们来说：

• 如果这件事我不去做，至少不会失败；
• 但如果做了、失败了，那个后果他们觉得自己无法承受。

这个后果给他们的压力会很大。所以大家要知道——不一样。

七、罗素 1930 年的预言

罗素 1930 年在《幸福之路》里写过一段话：

把竞争看作生活中的主要事情，这种观点太残酷、太顽固，使人的肌肉太紧张，使人的意志太集中，以至于如果把它当作人生的基础的话，连一两代人都难以延续。经过这样的一段时间，它一定会引起神经疲劳、各种形式的逃避。对快乐的追求同对工作的追求一样紧张艰难，因为松弛宽裕已经不可能了。最后，因为不愿生育，导致整个种族消亡。

这是一百年前的描述。我们现在是不是处在这样的状态？特别是他的论断——「连一两代人都难以延续」。

八、为什么还是要卷

换一个声调——我鼓励大家一定要「卷」，内卷的时候你更要卷。原因是：

• 现在老虎还在；
• 资源匮乏就是我们面临的问题；
• 没有讨巧的路，也没有什么「世界末日我带着一座超市在某某地方隐居」的网文剧情。

所以今晚这样过来，大家都想今晚打老虎——我们要去解决这个问题。

九、四个原则

原则一：假装看穿

即使你不是真的看穿现在的问题，只要隐隐觉得现状有点问题、应该做改变——你就是「假装看穿它」。这是最重要的第一步。

也许有人说：「我不像你这样坚定，也不那么理解——为什么我做错题本、时间规划精确到分钟有什么不好？大家都用这个方式，我也用有什么不好？」这些不理解可以有，但你应该隐隐觉得「现在这样是有点问题的」。只要你确定这一点，觉得应该做改变，那就是开始了。

原则二：务实

务实就是接受所有的现状作为起点，包括：

• 家庭经济能力——不会突然改变；
• 孩子的性格与偏好——不要老说「这个孩子性格不好」「他懒惰、贪玩」，如果有这些评价，把它当成现状先接受下来；
• 孩子当前的成绩——不会像机构宣传的那样「上次 50 分、这次 90 分」；
• 好的或不好的习惯。

要以这些为出发点，而不是「他只要怎么样就不会是现在这样」——那不是出发点，那是你理想中的目的地。

改变和崩溃是一样的：都是慢慢你看不到有什么改变，然后突然这个改变就发生了。所以「没有速效药」指的是前面那一部分——慢慢积累的那一部分。

抛开这些幻想：

• 学习某种特定学习方法就能提高一百倍——我当学生时也很幼稚，那时候书店里有本《学习的革命》，黄色封面，腰封讲的是「看了这本书学习效率提高 100 倍」。我真的买了回来，后来才发现他那本书要革的是我的命，不是学习——全是胡说。
• 某种特别的教育哲学会拯救一切——那是你的信仰，但信仰不解决眼前的问题。它可以让你更从容、更坚定，但眼前的问题要去做才能解决。
• 遇到某个特别好的老师就行——老师会在一些地方给你意见、告诉你目标、给好的示范，但最后落实都是落实到自己。
• 高强度的督促与要求——这是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，是要求别人。我们要做的是要求自己。

原则三：差异化竞争

大家现在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一点。差异化不等于承认自己不行。

所谓「硬碰硬」的对决，都不是最残酷的战斗。最残酷的战斗是：你用一切有效的方法去解决对方。正面硬刚，就像最近网上的「打耳光大赛」——你打我一下、我打你一下——那不是战斗。

差异化竞争的核心是：家庭资源要做合理配置。不可能面面俱到，最后要配置在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。

原则四：建立长期兴趣

对同学来说很重要——要建立长期兴趣。这个兴趣不一定是某个学科的，也可以是业余爱好。因为这件事情和「一个年轻人怎么看自己」有关系。有长期兴趣的年轻人，精神世界会稳定很多。

十、卷什么、不卷什么

不要卷分数。月考、中考、期中考之类的分数是参考，不是决定你今天情绪的「情绪表」。

要卷的是：

• 能不能长期专注；
• 一件事情会不会拆解，分成若干任务一步步完成；
• 面对挫折用什么态度——是「算了」还是「重整旗鼓」。

十一、给家长的三件事：时间、智慧、勇气

都要卷自己，不要卷别人——父母不要去卷孩子。

时间：陪伴，不是监督

要投入时间，但投入的是陪伴，不是监督。这个区别很大。陪伴是：我和你共同度过这样一段时间，在这段时间里，如果你有需求、有我可以帮的忙，我会帮你。监督是：不停地在评价「你现在做得好不好」「你这五分钟做得好不好」。

不要监督。

智慧：把握大方向

对父母来说，智慧就是把握大的方向。所以要对现状和未来有一些基本的判断。

勇气：调整期待

看起来像是小事——孩子成绩的起伏——但实际上都不是小事。每一次考试成绩的起伏，特别是考得不好的时候，你怎么去调整自己的期待？这实际上是需要勇气的。

十二、给学生的三件事：时间、智慧、勇气

时间：真正投入，注重效率

不是每天累得要死或者刷多少题。注重效率——「真的投入的时间」，而不是「被迫投入的时间」，也不是「一边做着这个、一边在想其他东西（因为那些更吸引我）」。

智慧：理解你学的东西

尽量去理解你学的东西，不要条件反射。一个问题告诉你，最好是用大脑去想，不是通过脊椎去说「这是一个什么题，所以怎么怎么样」。

这对孩子的要求还是蛮高的，特别是习惯了条件反射式学习的孩子——他需要一长段时间来做这样的转向。

勇气：以自己的方式学习

以自己的方式学习，而不是以成功者的方式学习。要不停地去调整——没有一种方法适用于所有人。

如果微观地去看每个成功的孩子，你会发现：每个成功的孩子，都是以自己的方式制造了一个小小的奇迹。都有自己的方式，而不是普遍的、大家都用的「成功方式」。

对孩子来说，不随大流也是不容易的——但这是方向。

十三、结语：唯有爱

不管怎么样，我们总是要从第一步开始——就是「假装看穿它」，也就意味着我们一定要去做一些改变和努力。

最后回到：如果你真的想改变这一切——只有爱。

这句话不需要解释。